年的味道
2017年02月06日 来源:中国高速网 范薛鲁

  (中国高速网 范薛鲁)年三十包完饺子,我洗了手,穿上大衣,便悄悄出门去了。

  小区里一排排的红灯笼已经高高挂起,路边法国梧桐树上的霓虹灯不停地闪烁,小孩子三五一群聚在一起放烟花,间或有几声低沉的炮竹,夹杂着他们偶尔爆发的无邪的笑声,使年的夜不至于太沉闷,太寂寞。空气里弥漫着新爆的烟花的味道,其实这味道并不单纯,混杂着不知从何方飘来的卤猪肉、生煎鱼、酱牛肉、以及糖醋排骨的香气,这大概就是年的味道吧。谁家厨房的灯亮着,或许锅里正热着油,扔了把葱花,只听“刺啦”一声响,爆葱花的香味便从窗缝里逃将出来,与窗外味道复杂的空气混和在一起了。外面格外地冷,我拉好脖颈上的拉链,戴好大衣上的帽子,径直向附近的渔家湾饭店走去。公婆岁数大了,腿脚不好,不便出门吃饭。为了让年夜饭吃得更丰盛些,我想去饭店再要几个下酒菜。

  坐电梯上到三楼,一进餐厅,热气喧腾的氛围扑面而来,服务员端着的盘子里冒着蒸腾着的热气,他们的脸也隐在蒸腾的烟雾里,在餐桌间匆匆穿梭。屋里的暖气足,吃饭的人们脱了外衣,脸上油光光地,个个兴高采烈的样子。我的眼镜立刻也蒙上了一层雾气,渐渐看不清眼前的东西了。一个眼尖的服务生把我让在一个闲着的餐桌前。我拉把椅子坐下。点什么菜呢?我随手拿起了桌子上精致的硬皮菜单。服务生手上把玩着一支圆珠笔,微笑着站在我的对面,等着记录我点的菜。

  “老人牙口不好,我想要个软乎点的。”

  服务生马上给我翻到一页有个叫“总督豆腐”的菜单处,指着那菜谱上的照片让我看。那豆腐做得水嫩油滑,一方一方整齐地码放在一个垫了生菜叶子的大盘子里,翠绿上面一方方金黄,品相极好。

  “好,你记上吧。那再点个肉菜,我儿子爱吃肉”。

  “那看看我们店的手扒蒜汁排骨吧,这是我们的招牌菜, 大家都说好吃哦。”服务生边说边把图片翻到了那一页。我点头示意他记上。

  “再来条鱼吧,过年怎么能没有鱼呀!”服务生笑眯眯地看着我。

  “好,年年有余,那就来条糖醋鲤鱼吧,然后再来个清炒娃娃菜。就这些吧,不必急着上,做好了一起打包给我,要带回去吃”。

  服务生重又报了一遍菜名,然后给我倒了杯热豆浆,匆匆地忙他的去了。我坐在那里闲着无聊,一口一口呷着豆浆。味道淡了点,喝不出鲜榨豆汁的香气,不过又一想,别那么挑剔,免费提供豆浆已经很不错了,这年头生意不好做,大家都不容易。我正胡乱想着出神,忽然对面站了一个人,给我一吓。是个年迈的老太太,头发几乎全白了,打理得还算整齐,眼窝沉陷,腊白的皮肤上夹杂着或深或浅的斑点,她直直地盯着我看,笑眯眯地。我有点发蒙,不知道老人想干什么。

  “老妈妈,我能帮到您什么吗?”

  “闺女,你一个人来吃饭吗?”

  我点点头,觉得不对,又摇摇头。

  老人似乎只看了我的点头,忽然放松起来,说:“你能过来坐坐么?”

  “哦?”

  老人见我面露疑惑,便说:“是这样,今天不是过年吗,我闺女女婿都在加拿大,路远,他们回不来,我跟老伴出来吃顿饭,他老了,有病,耳朵不好使,还有脑萎缩,已经认不得人了,可他一辈子就喜欢热闹,我们俩吃饭怪没意思的,我想让他高兴高兴,你就过来坐一下下,陪他喝杯酒就行,好吗闺女?”

  我明白了老人的意思,点点头,扭转身,便跟着她走向临近的一个餐桌。这时我才看到,有个白发老人笑眯眯地端着酒杯自斟自饮,满面红光,弥勒佛一样,一脸出世的表情,仿佛活在西方极乐世界。

  我在老人的对面坐下。他看到我先是一怔,立刻收住了脸上的笑。

  “你是谁?”

  我正不知道说些什么好,他突然又朗朗地笑将起来。

  “哦,欣欣,是欣欣,欣欣回来了!啥时候回来的?怎么也不提前告诉你妈一声!”他突然双眼放出孩子般兴奋的光来,立刻高兴得手舞足蹈。

  我尴尬地向坐在他身旁的老太太求救。老太太似乎很平静,一边给我准备碗筷,一边小声对我说:“欣欣是我女儿的小名,跟你的年龄大致相仿,他又弄糊涂了。他就是这样,一阵清楚,一阵糊涂,说啥你也别在意,就顺着他,随便应承着就行了,他不记事,说完就忘了。 ”

  我会意地点点头。老人已经把我当成他的女儿了。我突然一阵心酸,眼前的情景不能不让我想起父亲,他老人家已经离开我们两年了,自从没了父亲,心里无时不在想念,一直空落落的,此刻看到眼前这个老人,不由得多生感慨。父亲若在,那怕痴傻颠狂如眼前的老人,总还有尽孝的机会。可是,如今却不能了。我好生难过,但我立刻便警觉起来,顿时想起我此来的目的是为了成全老人的好兴致,我便提醒自己不可表现出丝毫的伤感来。

  都这么大岁数了,能让他们高兴一时就高兴一时吧!那怕善意的欺骗。我不能再以一个陌生人的身份坐在这里了,我深吸了一口气,尽量表现得洒脱自如。于是,我拿起桌子上的小汤勺,从汤盆里开始一勺一勺地盛汤,我尽量让这个动作做得慢一些,好让我有时间适应我所扮演的角色。我给二老一人盛了一碗丸子汤,一一放在他们的面前。然后,我又拿起那瓶草原白,一边倒酒一边说:“老爸啊,你这酒看来是戒不掉了,喝了一辈子,现在年岁大了,能少喝就少喝啊!不过,今天过年,今天例外,今天可以多喝一杯,来老爸,祝您身体健康!寿比南山!” 老爷子傻哈哈地笑着,显得心满意足,端起酒杯一仰脖,喝了个净光。

  我一直被老太太的良苦用心感动着,儿女不在身边,为了让老爷子高兴一点,她是动了心思的,可能一直坐在那里物色能陪他们坐一会儿的那个人,饭也吃得心不在焉。这让我想起了那首歌:“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,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”。如今他们俩都老了,而他脑子已经不大清楚了,她却依然把他当成手心里的宝。我怀着无限的敬意给老太太倒了一杯酒,举起杯来说:“老爷子身体不好,一年到头全靠着您照顾,您辛苦了,敬您一杯,祝您新春快乐,永远年轻!”我一饮而尽,放下手中的酒杯时,我忽然发现老太太的眼睛里有晶莹的泪光在灯光下闪烁。

  餐厅里的人越来越多,在一片喧哗声里,在蒸腾着的热闹里,我陪着两个陌生的老人吃着年夜饭,亦真亦幻,聊着无所谓有,也无所谓无的家常话。他们吃得很投入,尤其是老爷子,吃得也很尽兴,大概觉得筷子不得力,便下了手,抓起一块红烧羊排,吃得满嘴流油,看来他真没把我当外人。

  服务生走过来,悄声告诉我,要的菜都已打包停当,放在收银处的柜台上。我的双眼不由得向老太太望去。老太太当然会意,说:“谢谢你闺女!”我用餐巾纸揩去粘在老爷子嘴角的一粒米,然后说:“老爸,我去去就来。”他似有不舍,想要站起身来。老太太摁住了他的大腿说:“欣欣去卫生间,一会儿就回来了。”然后给我示意,让我尽管放心地离去。

  我站起来,将大衣披在身上。这时候听到老爷子大声囔道:“你可要快点回来哦,菜一会儿就凉了,你妈还得给你热菜!”他耳背,认为别人听不到,囔得满餐厅的人都抬眼看了过来。

  “放心放心,去去就来”。我心中突然涌起一阵莫名的热浪。我拍拍老太太的肩膀,示意她不要站起来。

  我走到前台,结账时说:“再给我加个总督豆腐,做好了端到我刚才坐的那一桌,告诉他们是你们经理送的祝福菜。”然后我拎上用便当饭盒整齐地码成一串的年夜饭下楼,出门,离开了渔家湾。

  满街的红灯笼随风旋舞,霓虹灯闪烁不定,远处祝福的炮竹越来越密,我有点迷醉在年的氛围里了。深吸一口气,这时,我又闻到了年的味道,只是在复杂的年味里又平添了一缕祝福的气息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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