收获中失落的情怀
2018年06月14日 来源:高速网 范薛鲁

  【高速网 范薛鲁】麦子熟了,到了收获的季节。

  坐在高速行驶的车里,依着窗,看田间的农民正在收割,随着镰刀轻快地挥舞,麦子向身后一片片倒去。收割了的麦田豁然间空旷得无依无靠。农民的神情是幸福的,而面对这份空旷,我却莫名地生出几缕感伤,这感伤把自己吓着了,刹那间恍惑了起来,难道收获不正是播种的初衷吗?况且,过不了几日,又有一批新种子入土,又有一次新的轮回,一茬新的生命又将在这里繁荣。但就在这收获的季节、收获的场景、收获的氛围里,我的确是流泪了。

   于是,我便有种种天马行空的联想,首先联想到写作,我乃凡夫俗子一个,有着平凡的烟火人生,过着柴米油盐的普通日子。然而这似乎还不完整,我总觉得还应该拥有另一层面的人生姿态,还应该有更加丰富的精神世界,还应有奢华的梦想、有人情冷暖的感知、有鸟语花香的愿景,有灵魂自由翔舞的空间。于是我便自觉地深入柴米油盐的日子,在平淡中伸展着敏感的触角,体味烟火人生中的苦辣酸甜,提炼生活中的种种况味。当有了些许感悟,就如同一粒粒种子播进心田,静等阳光雨露和空气。日出日落,月圆月缺,时间的河流奔腾不息,一切仿佛毫无声息,总有些东西在悄悄发生着变化,借着思想的点点潮湿和温暖,一寸寸润泽,有些东西活了,开始慢慢地在我心里蠕动,搅得我坐卧不宁,茶饭不香,我知道,是种子到了发芽的时候了。

  于是,我也变成了一粒沉默的种子,埋进了生活的土壤。埋在地下是寂寞的、黑暗的、幽冷的,我却忍住了那种被世界遗忘的寂寞,不出门,不会客,不看电视,开始了母鸡一样练狱般暖巢的日子,只有一个声音在心中一直回响:认真认真完成它。一长串日子过去了,桌子上的文稿一点点增长着高度,后来终于有一天,我将一叠厚厚的文稿整理好,装进牛皮纸袋子。书桌顿然空了,刹那间我也空了,我成了一片刚被收割过的麦田,像一个疲惫的产妇一样失神地坐着。一种莫名的情绪袭来,很伤感,双手捂住了眼睛,泪水透过指缝一滴一滴流到书桌上。我又一次恍惑了:曾经的努力不就是为了这一天吗?我也知道,过些日子还会有新鲜的感动,还会有新种子播入心田,还会有新的情绪在心中纠集着疯长,还会有新的文章如新生的婴儿般一一诞生。

  而就在这收获的当儿,我的确是落泪了。 我又联想起我家的老宅,旧式的四合院,本来不很宽敞,北屋被一堵墙隔断,南屋被一堵墙隔断,小院从中一分为二,分成了东西两半部分,我们住东半部,叔叔一家住西半部,我和两个弟弟都是在这座窄小的空间里出生和长大的。一个院子两家子住,免不了锅碰碗碗碰盆的事情发生,为了和谐,母亲一定是受了诸多委屈的,所以母亲一直渴望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房子,这是她那个年代最朴素、最真实、最切近的愿望,也是她为之奋斗半生的梦想。那时候姥姥已经没了,姥爷年岁日渐增大,身体越来越不好。母亲多么希望能尽一些微薄之力,让老人过得更好一点。

  然而那时的住房条件很难让她实现这个简单的愿望。她只好把希望寄托在未来,时常对我们说:“等我们盖了新房把你姥爷接过来”。于是,母亲更加勤奋地劳作,喂鸡喂猪喂牛喂羊,她把自己变成一个超负荷运转的机器。她也更加勤俭,加倍地节衣缩食,大人的衣服改了小孩子穿,老大的衣服小了老二穿,新三年、旧三年、缝缝补补又三年,一直到我上了高中都没有穿过一件新衣服。而新房子依旧是个遥远的梦。一直到姥爷过世了,也没住上我们家的新房子。这也许是母亲一生最大的遗憾,而母亲从没说过,她变得更加沉默而坚强。

  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,很多年过去了,母亲的两鬓都生出了白发,她的梦终于艰难地瓜熟蒂落,新房盖起来了,带两个耳房的五间大北屋,宽敞明亮多了,母亲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独门小院。要搬家了,母亲捡了一袋子老房子里的土,却突然坐在门槛上嚎淘大哭起来,虽然这座老宅并没有给她留下多少美好的回忆。面对母亲悲伤而持久的哭声,我再一次恍惑了:这难道不是她最想收获的吗?然而,梦想实现了,她的确是以哭的方式承接的。 我又陷入了沉思。

  新作完成了,曾经奋斗的日子告一段落;新房子盖起来了,老屋的日子变成遥远的回忆。收获其实在别一个意义上来讲意味着结束。我终于顿然了悟了这些莫名流泪的缘由了,那是冥冥之中模糊的告别,是向曾经的岁月挥手的依恋与无耐。曾经的,不管是酸甜还是苦辣,都是生命历程中不可分割的部分,都是不忍的舍弃。是依恋,更是时间飞逝,青春不再的无耐。所以,才有莫名而真实的眼泪,才有莫名而失落的情怀,才有这郁郁葱葱诸多莫名而真实的感悟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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